事发地树立的警示牌，无法确定是事发前还是事发后树立的。本文图片 澎湃新闻见习记者 王巧爱 图

事发地金山镇泊船山风景区徐福庙立面的池塘。

程良6月26日小学才颁发给她的毕业证书。

江苏赣榆县两名少女死了，死在离家10公里外的徐福庙景区池塘里。事发后，网传两位女孩遭遇“奸杀”。

7月10日，澎湃新闻记者连日走访事发地和相关部门，发现这是一起疏于安全监管引发的悲剧。在景区7月1日的监控录像中，景区工作人员在当天下午就已发现了池塘内的异常，拿着竹竿走向池塘后，没了后续。第二天家属赶来，打捞出了尸体。

事发后，家属斥责景区未尽到安全防护责任也没有及时施救，在尸体被警方运走后，一度为讨说法涌进了镇政府。景区管理层则称，他们安全防护到位，并强调因是爱国主义教育基地，缺少经费，无暇顾及来往游客的安全。

失踪

7月1日傍晚，江苏赣榆县海头镇白石头村的农田里，张宣师背着喷雾器正在打农药。

突然，村子里的大喇叭里嚷嚷起来，问有没有人看见张宣师14岁的女儿张文芹，同时也喊他赶紧回家。

张宣师这才想起来，午休起来后，女儿和同学程良就一起离开了家。张宣师眉头一紧，感觉事情不妙，赶紧停下手里的活，往家里赶。

碰头后，四个大人开始在白石头村附近寻找。

张宣师说，这个季节，村里的孩子们喜欢捉知了，害怕两个孩子捉知了不小心掉到河里，他们就沿着龙王河，四处寻找。

流经海头镇的龙王河，和其他很多河流一样，正在遭遇挖砂横祸。这平时不怎么引人关注的事，此时让张宣师有些紧张，张文芹不会游泳，万一掉在被挖砂后不知深浅的河道里……

张宣师不敢想，回想起这一整天的事情，捕捉异样。早晨拦下准备外出的女儿后，一直到中午11点30左右他干完农活回家，两个孩子都还在。没多久，她俩去了离家不远的姥姥家，抱着一个西瓜回家，张宣师就给她俩切了西瓜吃。吃完后，她俩又准备出门，被张宣师挡住了，他觉得“顶着大太阳，找罪受”。

两个孩子也听话，没出去，就在家玩起猜谜语。被邀请加入了这场游戏的张宣师猜了几个，因为太容易了，就让两个孩子自己玩了。

等他吃完饭，午休醒来时（13时许），两人已经不在家中了。张宣师告诉澎湃新闻，一起不见的，还有她们一直上下学用的代步工具，两辆自行车。

张宣师说，当时觉得两个孩子也都那么大了，而且暑假第一天，应该是去同学家玩了，就没多想。

可眼下的情形，并不像只是出去玩玩。张宣师又发动了村子里能发动的亲戚，二三十人，沿着河，可能的去处，继续找。

整整一宿，从1号天黑，到2号天亮，两孩子音讯全无。

溺亡

孩子还能去哪里？

张家和程家准备去更远的地方找。程家找了亲戚，准备往北找，去10多公里外的徐福泊船山景区（俗称“徐福庙”）。

徐福泊船山风景区位于赣榆县金山镇北部，是一个“全国农业旅游示范点、国家2A级旅游区”。在原来徐福村徐福寺基础上，迁往现址，于2007年完成重建。

说起徐福庙，程妈妈这才想起，从未到过别处游玩的程良，曾经跟她提起过，张文芹到过这里，“说是不远”。突兀的话题，让程妈妈事后意识到，女儿程良那时候就流露了想去景区玩耍的念头。

从海头镇高村出发，驾车到达徐福泊船山景区大约为半个小时。司机师傅估算，以张文芹和程良的速度和体能，排除周转或者逗留时间，如果骑自行车去景区，“怎么也得一个小时。”但1号离开张家之后，没人知道她们的踪迹，直到 7月2日早晨8点左右，程良的姨父姜有顺（化名）在泊船山风景区的侧门外发现两辆自行车，进到徐福庙院内的池塘里，又看到两双拖鞋。

感觉有点异常，他电话问过程爸爸后，打电话报了警。下了池塘后，姜有顺在两米深的死水池里，打捞起了张文芹。紧接着，程良也被打捞上来了。

之后，两家家属，金山镇派出所和赣榆县公安局，陆续赶来案发现场。

2号上午，中雨里，赣榆县公安局刑警大队技术中队在做现场侦查。2个小时后，得出了张文芹和程良系“溺水死亡”。

此时，大脑一片空白的张宣师只有1号那天，和女儿张文芹最后相处的点点滴滴。程爸爸，都没怎么听进去警方的询问，“满脑子都是孩子离开前，拿了两块钱，朝我们做鬼脸的样子。” “稀里糊涂做了笔录。”到2日晚上8点左右，“实在扛不住”的两家人，离开了事发现场。

张宣师说，当天走之前，他们不同意警方运走尸体。之后警方在家属离开后，连夜将尸体送往赣榆县殡仪馆。

争议

3日上午，赶到事发现场，张、程两家发现尸体不见了，斥责警方“抢尸”，并聚集到镇政府讨说法。

而自4日开始，陆续有网友在“爱赣榆”网发布两名少女溺水死亡的消息，称可能涉及“奸杀”。有网友说，1日下午，两位女孩曾遇到可疑男子，在临马团村还报警求助，在警方离开后，返回的路上，又遇到可疑男子，导致被奸杀。

这个网络传言，让张程两家坐立不安。张宣师立马打发了兄弟前去打探。在临马团村书记家的监控视频中，最终证实，遇到可疑男子的并非张程二人，所以基本排除了两人遭恶人奸杀的可能。

赣榆公安局刑警大队技术中队负责侦查和尸检的两名警察也向澎湃新闻证实，通过尸检以及DNA检测，排除了他杀（包括奸杀），确定两人系溺亡。

不过，张程两家还称发现了一个“秘密”：景区在7月1日下午就已发现了异样，但却没有采取有力措施救人。

7月1日徐福庙内的监控录像显示，当天下午5时许，景区工作人员已经发现了池塘内的异常。

对此，金山镇派出所所长韩善友说，在1日下午5点左右，他确实接到了来自景区工作人员的“咨询电话”，跟他描述看到池塘有拖鞋，“感觉有点不对，询问我该怎么办”。之后，韩告诉他，打捞一下，看看是否有异常再说。

监控视频显示，有工作人员拿着竹竿，指着案发现场去了。之后，却没有下文了。

就此，景区工作人员表示打捞后并未发现异常。而赣榆公安局也证实，未查到1日下午有关此事的报警电话。

徐福庙内的池塘，是一个23×14（m）大小的椭圆形池塘。据景区工作人员介绍，建庙时，挖了这个坡度有50多度的池塘。再加上死水的缘故，塘边的陡坡上，长了10公分高的青苔，没人拉着很容易掉进水里。

景区工作人员以及金山镇政府相关负责人说，事发前，池塘边已安置了警示标语，水泥和石头砌的护栏，只是贪玩的孩子们无视这些警示语。

7月6日，一条没有落款的网贴回应称——徐福庙是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免费对公众开放，不收取任何费用。事发地点在徐福庙后院，池塘边有护栏，并竖有“水深危险禁止游泳”的警示标志。对于两名女童的溺亡，经咨询相关法律部门，景区不承担相关责任。

这令张、程两家人愤怒，他们认为景区安全防护不到位，事发后又没有采取有力措施施救，应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追责

从1日事发到13日，两个女孩的尸体，一直停放在赣榆殡仪馆内。孩子的死亡该谁负责，尚无定论。因此，尸体还不能做最后处理。

事发后，家属曾去镇政府讨说法，但和由镇政府组成的“信访小组”两次协商终未达成一致。而且，在整个协商过程中，景区并不愿意承担事故责任，一如7月6日在网贴中的回复。

7月10日，金山镇政府组织部一负责信访工作的李部长对澎湃新闻说，7月3日，家属为讨说法“攻占”了政府大楼，导致他们无法正常工作，之后他们安排了“信访小组”出面调解此事，提出给每家20万元的协议赔偿，后来在协商中，一度将这个协议赔偿金降低到14万，但并未达成协议。

李部长承认，7月6日在“爱赣榆”网上的回应贴，确实来自镇政府，但具体是谁发布，镇政府还在查。

李还介绍，徐福泊船山景区属于金山镇政府资产，并无独立企业法人，事情可以找政府解决，“但问题就在于，这个责任怎么认定，我们该承担多少责任。”

金山镇镇委秘书处孟主任告诉澎湃新闻，2008年、2009年期间，省里审批徐福泊船山景区是爱国主义教育基地，是一个公益开放性的景区。

据其介绍，因为属性改变，景区平时的运营也发生转变，景区只有四五个人打理运营，很多工作只能是“做做面上工作”，开关门、打扫卫生，监管一下景区内的物品免遭损坏，无暇顾及来往游客的安全问题。

孟主任还告诉澎湃新闻，原本景区是有一个准入年龄限制的，“具有自我保护能力的才让进入”，但在实际操作中只能凭借眼观，这个制度形同虚设。

同时，因为财力有限，徐福庙内仅有的一处监控设备也存在诸多死角，派不上实质用场。

对于这次事故，孟主任表示 “只能归结为天灾人祸。防护栏是有的，警示标语也有，是孩子主动下去的。”他还称，“每年这个时候有学生溺水，是不可能预料的事情”。

7月10日，澎湃新闻记者走访景区时，因为溺水事故，徐福庙已关门。事发池塘边，警示标语牌塞在原本没有预留空间的石缝中，用一块小石子堵着。而正对着淹死两名女孩的池塘边厨房门，已经新砌起了一堵水泥墙。

有人说这是防晦气，一位镇政府官员说这是“亡羊补牢”。

7月9日，赣榆县公安局对外发布消息说，行政拘留了一名范姓发帖造谣者，称此人在论坛上连续7次发帖：溺水女童不是溺水死亡，系被强奸杀害，指责公安机关隐瞒细节，不予立案侦查。而这些说法，被证实为虚假信息。赣榆县公安局政治处一负责人向澎湃新闻透露，范姓发帖人事后承认，帖子是“喝多”后所写。

截至澎湃新闻发稿，徐福庙自案发后一直处于“闭门谢客”中